为打捞一段尘封岁月的滇藏公路建设史，云南大学宦宏明、李强、李宛姝、李文雅、吕琪、石颖等学生自发组建志愿团队，开展口述史料访谈工作。团队历时3个月，奔走云南昆明、大理两地，完成14位亲历者的访谈记录。受访者均为男性，涵盖汉族、白族、彝族、纳西族多个民族，其中年长者已99岁高龄。本文记述的筑路者故事只是那个艰苦年代中的一个片段，还有无数默默奉献的建设者值得被铭记……
▲当年李定邦（前排左一）与工友们的合影
2026年7月7日，滇藏公路全线通车50周年的第二天。小暑刚过，云南省大理白族自治州（以下简称“大理州”）祥云县米甸镇克昌村五常小组的农舍里，88岁的李定邦端坐在镜头前。
阳光穿过院子里的梨树，在他布满沟壑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他身姿挺拔，双手平放膝上，目光清澈而坚定。当云南大学《滇藏公路建设者口述史》调研组的师生问到70年前的筑路岁月时，老人没有急着回答。他沉默片刻，胸膛微微起，然后清了清嗓子，一串铿锵的歌声从那个苍老却有力的身体里迸发出来：
“公路跨过金沙江，中间隔着白茫山，公路修到德钦去，修通公路为支前……”
歌声在寂静的乡村院落中回荡，一字一句，节奏分明，将倾听者带回到六十余年前那个昂扬与炽热的年代。
向雪山之巅前进
1956年春天，丽江至中甸公路开工的消息，像一阵风掠过祥云县的村寨。18岁的李定邦正在田埂上锄草，听到消息，手里的锄头顿了顿，他抬头望向北方——那个方向有他从未见过的雪山，有他只在课本上读到过的金沙江，还有国家正在召唤的建设大军。
他心中燃起一团火，再也按捺不住。当天夜里，他走村串户，邀约了同乡胡光宗等11个年纪相仿的伙伴。第二天清晨，12个青年挑着简单的行李，扛起锄头、钢钎、铁锹，告别了祥云的青山绿水，朝着遥远的雪域高原出发了。
他们步行了12天抵达金沙江畔的鲁南渡口，乘小船渡过汹涌的金沙江后，又走了两天，终于抵达黄草坝工地。全程14天，数百里山路，风餐露宿。今天的我们或许很难想象，但当时一群平均年龄不到20岁的青年，凭着一双脚板和满腔报国的热忱，完成了一场奔赴国家建设的青春远征。
他们投身的是当时新中国最艰巨的工程之一。当时曾有人断言：“本路无论走东走西，其工程之艰巨恐为全国第一，滇缅与昆洛将不及之。”彼时的横断山脉，山高谷深，地质复杂，公路建设毫无大型机械可用。钢钎、大锤、箩筐，是他们全部的施工装备。各族筑路人悬身于悬崖峭壁之上，靠着人力一寸一寸开凿路基，一筐一筐挑运土石方。
李定邦和工友们长期驻守在海拔4300多米的白茫雪山最高垭口，那里高寒缺氧，含氧量不足平原的60%；那里暴雪狂风，一年中大雪封山天数可达半年；那里野兽出没，夜里常能听见狼嚎回荡在山谷之间。他们便是在如此绝境中扎下营，一锤一钎地向前掘进。这个从祥云走出来的18岁青年，在这里度过了5年最艰苦，也最滚烫的青春。
他和工友们在工地上自编快板，用带着乡音的调子唱出雪域施工的万般艰苦。
“白茫大雪山，海拔四千三，老鹰绕路过，野兽不敢藏。初到雪山上，生活不习惯，手巾冻成牛干巴，熟饭也会变生饭。”
早上洗脸拧干的毛巾，到了中午便硬邦邦像一块风干的肉，掰都掰不动。熟饭也会变生饭——海拔太高，气压太低，水烧到80摄氏度就开了，蒸出来的米饭夹着硬芯。可他们就是吃着这样的饭，在4300多米的雪山垭口上，凿开了通往西藏的“天路”。
此后5年间，李定邦先后参与丽中公路、中乡公路、中德公路、德盐公路等多条核心路段的修筑。仅有3年读书经历的他，坚持自学和背诵1953年10月出版的新中国第一部现代汉语字典——《新华字典》，在艰苦的高原工地上迅速成长，从记录员一步步成长为排长，又兼任工人代表、团支书、扫盲教员，承担起越来越多的责任。1958年，他所在的工区被评为云南省先进单位，他个人获评“云南省社会主义建设青年积极分子”。此后两年，他又先后获评“先进生产者”“五好会员”“六好团员”等多项荣誉。
一纸纸奖状，是雪域高原赠予一个青年筑路者最珍贵的勋章。
雪域筑路人的底色
1959年前后，高原交通闭塞，银行无法划拨款项，筑路工人的补贴只能由人背着沉甸甸的现金，翻山越岭送往各个雪山工段。李定邦曾被安排参与工资押送任务。筑路环境凶险，雪崩、塌方、坠崖时有发生，不少工友永远留在了白茫雪山。待到清点工资时，总会多出一些无人认领的钱款——那是牺牲工友还没来得及发到手里的血汗钱。
一次送薪返程途中，同行的人半开玩笑地打趣他：“这笔钱没人领了，干脆咱们两个分了算了。”
话音刚落，李定邦脸色一沉。他当即严词拒绝，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每一分钱都是公家财产，是国家发给筑路工人的血汗酬劳。逝者不在，活人更不能侵占分毫。”
那天的风很大，雪山在远处泛着冷冽的白光。李定邦背着全部余款，顶着寒风原路折返工地，一分不少地交给公家财务登记保管。
在无人监督的雪山之巅，面对一笔唾手可得的钱款，他给出的答案，简单却重若千钧。这份不贪分毫、公私分明的坚守，和筑路歌谣里不服苦、不折腰的精气神，互为印证。苦而不屈，贫而不贪，这便是那一代筑路人共同的精神底色。
70岁那年，他主动向家人提出，想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一名光荣的党员。家人理解他的心愿，陪他去咨询、打听，但因种种原因未能如愿。又过了10年，80岁高龄的他依旧惦记着这件事。家人想，既然入党暂时无法实现，那就换一种方式圆父亲一个梦。
于是，家人们带着他去了大理州宾川县海稍红军村。在鲜艳的党旗前，老人站得笔直。他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脸上是少有的庄重，家人簇拥在他身边，在党旗前留下了一张珍贵的合影。一张合影，了却了老人埋藏半生的心愿。
李定邦为何对入党如此执着？其家人记得一次闲谈，他偶然说起高原筑路工地上的一幕：最苦最重的活，总是党员抢先干；塌方险情袭来，冲在最前面的是党员；风雪寒夜里，主动替工友站岗的，还是党员。他说：“我一直想成为那样的人。”
路，始终在他心中
1961年5月，因回乡成婚、单位频繁调动等原因，李定邦遗憾告别了筑路队伍，返回故乡祥云。
但那条路，始终在他心里。
采访时，已是耄耋之年的李定邦依旧能完整哼唱《歌唱丽中路》《歌唱中德路》《支前筑路远征军》等筑路歌谣。那些歌谣是他和工友们亲手创作的，歌词刻在骨子里，旋律长在血脉中。每逢家人团聚，偶尔有人问起当年往事，老人便清清嗓子唱上一段。歌声响起来的时候，他的背会挺得笔直，眼神会变得清亮，德钦、奔子栏、白茫雪山、盐井，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工地上，身边是并肩作战的兄弟，脚下是正在一寸一寸延伸的“天路”……
采访完成5天后，李定邦安然离去。参与采访的师生，成为他生命中最后一批听众。
老人虽已远去，却留下88岁时最后的歌声、数页亲笔回忆录，还有一沓旧物：卷边褪色的奖状、漆面斑驳的笔记本、中央慰问团纪念章、“支前筑路远征军”胸章、共青团六工区支部工作总结……一件件零散物件，拼凑出一个青年将自己最滚烫的5年青春献给雪域高原的完整图景，他的故事被收录于《滇藏公路建设者口述史》，这些奖状、勋章、照片，也成为后人回望那段筑路岁月最鲜活真切的物证。
用口述留住远去的筑路记忆
李定邦的故事，只是万千滇藏公路建设者的一个缩影。2026年，云南省祥云公路分局为配合云南大学《滇藏公路建设者口述史》专题调研，系统展开了滇藏公路高龄亲历者摸排工作。当时他们发现，像李定邦这样仍然健在的筑路老人，已屈指可数。
通过发动退休老职工回忆早年共事人员信息，对接祥云县地方志办公室调取官方史料交叉核对，又经过多轮上门走访、信息甄别，工作人员最终摸排到李定邦、李明道、钱体信、段光衡、董于相、潘锦昌、代润章等7位参与滇藏公路修建的健在亲历者。这批老前辈大多年过九旬，是真正的“天路活档案”。结合老人身体状况、记忆完整度、留存老物件数量等情况，调研组最终确定4名叙事清晰、保留大量原始证件照片的老前辈作为核心访谈对象。
7月2日，祥云公路分局党总支书记李艳芳带队，联合退休职工一同开展前期走访摸排。工作人员细致询问每位老人当年施工时段、岗位分工、野外作业细节，逐一登记信息建立专项台账。7月7日，大理公路局党委工作部联合云南大学《滇藏公路建设者口述史》调研组走进祥云，在祥云公路分局工作人员陪同下上门专访，他们围坐于老人家中，静心聆听半个多世纪前的高原筑路往事。
“炮杆会磨坏，铁锤会磨坏，只有我们的手从来不停下。”“左手扛枪守边疆，右手握锹修天路。”“能入党，是我们这辈子最大的光荣。”这些朴实直白的话语，道尽了一代人扎根深山、攻坚克难、矢志报国的赤诚情怀。
访谈全程同步文字速记、影像拍摄，工作人员细心收集了老人们珍藏的老旧工作证、黑白施工照片等实物史料。文字、影像、实物——三维度立体化留存滇藏公路建设的一手口述素材与实物档案，让这条“天路”的奋斗史有迹可循、可感可触。
古道悠悠，见证岁月流转。千百年前，奔子栏是茶马古道上热闹繁忙的咽喉驿站，马帮往来、商旅云集；而今，此处国道、高速公路纵横交错，路网四通八达，小镇焕发出全新生机。川滇交界的金沙江畔，承载长征红色记忆的贺龙老桥静静伫立，凝望身旁凌空飞架的伏龙新桥。一旧一新，对望山河岁月。
古道承千年风骨，“天路”启时代新章。山河不会忘记每一位开山拓途的建设者。岁月将永远铭记这群雪域守护者。
滇藏公路，南起云南大理下关、北至西藏昌都芒康，主线全长715公里，是首条横穿横断山脉的陆路通道，也是新中国四大进藏通道之一。
千百年来，滇藏两地山水相隔，往来全凭茶马古道上的人背马驮。马帮铃响，商旅往来，但那条蜿蜒于悬崖峭壁间的古道，从不是寻常百姓能走的路。各族群众相望难相见，高寒险途阻隔了区域发展。
1950年8月，为稳固西南边防、增进民族团结、打通滇藏发展通道，遵照中央部署，云南省委、省政府及云南军区奉令组建滇藏公路局，抽调云南二十余县上万民众奔赴高原，滇藏公路建设拉开帷幕。
此后23年间，数万建设者分段施工，滇藏公路终于在1973年11月实现主线贯通。1976年7月6日，新华社向全世界发布消息：滇藏公路胜利建成正式通车。
路在延伸，精神永续。路上不息的车流，便是后辈对筑路人最深切的告慰。
当年那个18岁的青年，踏上了一条通往雪山的路。他用5年时光凿开了一段“天路”，用一生守护了一份信仰。今天，当车轮驶过白茫雪山垭口，风声之中仿佛还能听见一个有力的声音，从70年前传来——
“公路跨过金沙江，中间隔着白茫山，公路修到德钦去，修通公路为支前……”
山河不语，长路有言。
谨以此文，致敬李定邦老人。
致敬所有滇藏公路筑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