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老邓的相识，源于去年的工作任务。年过七旬的邓琮，眉眼间依旧带着公路人独有的质朴与硬朗。他18岁便参加了工作，成为一名公路人，60岁退休时，整整忙了42年。他的记性很好，上班时发生的很多事在退休后都被一一整理成文字，发表在美篇等网络平台，也成了我们认识和了解过去公路发展的参考书。
▲20世纪70年代初期，交通邮政局转运砂料车。供图：邓琮
从流动养护到扎根道班
“哈达铺这地方，自古就是交通要道。兰渝铁路、兰海高速、212国道都从这儿过，可在我们刚参加工作那会儿，哪有这么多路哟。”老邓端起茶杯，思绪飘回了20世纪50年代。
1950年4月，甘肃省交通厅刚成立，全省只设了6个工务段，武都地区就一个岷县工务段，管着甘川公路。那时候其他公路连养护机构都没有，全靠地方政府发动群众养护。到了1951年，甘肃省交通厅提出“群众养护、道班协助”的原则，每20公里设置一个道班，每班配工长一人、道工16到20人。就在那一年，宕昌境内设了哈达铺、临江河、化马3个道班，这是宕昌县最早的3个道班。
老邓说，最早的养路，是真正的“风餐露宿、步步维艰”。
解放前没有固定道班，没有办公驻地，老一辈养路人是流动养护。一副扁担、一身行囊、一把铁锨、一把扫帚，便是全部家当。养路工挑着工具、被褥、干粮，顺着蜿蜒山路一路走、一路修，天当被、地当床，路修到哪里，人就住到哪里。荒山野岭、无人戈壁，四季漂泊、居无定所，这是第一代养路人最真实的模样。
1956年，道班改设工区；1957年，道班建制正式稳固。哈达铺道班接管甘川公路16公里路段，从此养路人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可这个家，简陋得让人心酸。
盛夏烈日灼灼，黄土路面热浪翻滚，他们躬身补坑、平整路面、清理边沟，汗水浸透衣衫，一层层盐霜凝在衣背；寒冬风雪交加，深山道路结冰积雪，他们顶风冒雪除雪防滑、抢险保通，双手冻得红肿开裂，双脚踩遍冰封山路。每逢雨季，泥石流、水毁灾害频发，他们昼夜驻守路段，抢通塌方、疏通桥涵，不分昼夜，无畏风雨。
那是一代人受苦的岁月，也是一代人赤诚的坚守。
道班房里的烟火气
讲到1970年的体制改革，老邓的话多了起来。那一年公路养护交由地方政府，宕昌县成立交通邮政局，甘川公路沿线12个公社分别成立“公路养护队”，县交邮局派老职工当“交通员”负责技术指导，公社从队员里任命“队长”。
“那时候哈达铺道班坐东朝西的11间房子只剩8间，还有个门楼，门楼底下的过道还喂着毛驴。这8间房就是宿舍、库房、灶房、杂物间，我还在那阁楼上住过。”老邓笑了笑，“房子破是破，可冬暖夏凉，就是纸窗户不隔音，想看会儿书都不行。另外还有五间坐西朝东的土木结构瓦房，白墙青瓦玻璃窗，在当时哈达铺算得上‘现代化’建筑了，当宿舍和会议室用。”
1972年12月，亦工亦农改革试点取消，宕昌公路段成立，549名养护队员转为国家正式职工，公路养护机构恢复道班建制，体制收归公路总段，第二年段上成立工会。
“两位老人讲，解放前根本没有养护机构，都是流动养护。养路工挑着扁担，一头担行李工具，一头担生活用品，走到哪儿住到哪儿。跟他们比，我们那点苦真不算什么。”老邓的语气里满是敬意。
大概1975年，哈达铺道班房第二次改建，院里增修了8间坐北朝南的土木结构宿舍，还有两间伙房。老班长郭文亭闲聊时，总爱讲起他们挑着扁担流动养路、一次次改建道班房的故事。
楼房盖起来了，机器开进来了
“真正的大变化，还是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的。”老邓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些年，原来的土木结构瓦房因为地基低洼潮湿，墙体出了问题。陇南公路总段下达了改建项目，计划沿公路修两层砖混结构楼房十间。那是道班第一次盖楼房，大伙儿都兴奋得不行。
可更大的变化还在后面。1999年，根据总段统一部署，宕昌段把原来的11个道班合并成4个养管站。哈达铺养管站由阿坞、哈达铺、寺卜寨3个道班合并而成，管养里程从16公里一下子增加到31公里。道班房也迎来了第四次改建。
“那次是首任站长陈俊平在现场盯着干的，最后建成两幢三层的钢筋混凝土楼房，配套设施样样齐全，实行公寓化管理，职工拎包就能入住。”老邓感慨地说，“从土坯房到砖瓦房，再到楼房，这居住条件，真是一步一个台阶啊。”
后来临街的两层楼房因为城镇建设和道路拓宽，在2015年前后拆除了。新的养管站大楼，宿舍明亮整洁，办公区设备齐全，跟老辈人流动式养护的光景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70多年，天翻地覆
“70多年喽，变化太大了，说天翻地覆一点都不夸张。”老邓掰着手指头给我数。
先说路——从“晴天大坑能卧驴，雨天路面能养鱼”的砂土路，到砂土封层，再到渣油表面处治，直到现在的沥青混凝土路面，路是越修越平、越修越宽。
再说工具——从扁担、人力车、毛驴车、手扶拖拉机、铁锨、洋镐、扫把，到现在的装载机、铣刨机、摊铺机、扫路车、除雪车，机械化一来，养路工的劳动强度降了一大截。
再说人——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一个道班都挑不出一个会画考勤、会做会议记录的识字人；现在呢，越来越多的大学生加入养护队伍，养管站里都是有知识、有技术的年轻人。
再说管理——以前落实工作全靠步行或者骑自行车沿途跑；现在有监控摄像头、有传感器，坐在办公室里就能实时掌握路况，发现病害及时处理。
“那些不容易的年月都成历史了，可那些精神不能丢。”老邓认真地说，“新一代的养路人条件好了，更要把这条路守好。”
路通了，日子就红火了
交谈快结束时，老邓带我走到养管站门口，指着远处的哈达铺镇说：“不光是道班变了，整个哈达铺都变了。”
作为红军长征的“加油站”，哈达铺红色文化底蕴深厚。过去因为交通不便，经济发展滞后；如今公路四通八达，哈达铺依托红色旅游和中药材产业，发展得红红火火，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宽裕。路通了，游客来了，药材运出去了，商贸也繁荣了。
“我18岁上路，60岁退休，40多年啊，亲眼看着哈达铺养管站一步步变样，也亲眼看着哈达铺镇一天天变好。”老邓的语气里满是自豪，“这哈达铺养管站的发展史，就是中国公路事业的一个缩影。这里头凝聚着几代养路工人的汗水，也见证着时代的进步。能参与其中，我这辈子值了。”
告别老邓，我站在哈达铺养管站的院子里，望着崭新的楼房和远处平坦宽阔的国道，耳边还回响着老邓的话。从挑着扁担的流动养护到智慧化的现代养管站，从土坯房里的油灯到明亮的办公楼，70多年的岁月里，变的是设施、是技术、是环境，不变的是一代代公路人“以路为家、以养为责”的坚守。
这，就是老邓记忆里的哈达铺道班，也是陇南公路变迁史里的哈达铺道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