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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像只差临门一脚,可真要落地,感觉却像隔着一整个时代
前段时间,跟一个在高速收费行业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哥吃饭。
这人算是典型的“收费老兵”。
年轻时在收费站改造现场守过夜,冬天裹着军大衣盯施工,夏天蹲在机房里调设备;后来赶上ETC全国联网,那几年几乎把办公室当了家;再往后,又亲历了取消省界收费站那场被不少圈内人戏称为“交通行业史诗级系统迁移”的改革。
他自己总结这些年,语气里总带着点行业人的苦笑:
“收费站拆了不少,头发也掉得差不多了,可这行业最大的本事,可能不是收费,而是总能在推倒重来的时候,再把系统重新拼起来。”
酒过三巡,我顺口问了一个这些年被讨论过无数次的问题:
“你觉得,全国高速真正实现自由流收费,还要多久?”
他放下筷子,想了两秒,笑着回了一句:
“真正自由流?要么学海南,先把钱收了;要么等高速免费,把收费站全拆了。”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
可在这个行业待久了的人,大多听得懂这句玩笑里的意味。
因为很多真话,从来不在漂亮的PPT里,也不在那些宏大的路线图里。它们往往藏在一线从业者半真半假的调侃里,藏在项目验收后的疲惫里,也藏在一次次技术热潮之后,行业逐渐学会的那点克制里。
这些年,“自由流收费”始终是智慧高速领域最容易让人兴奋的话题之一。AI识别越来越精准,ETC普及率越来越高,移动支付早已无处不在,而最近“手机+便捷通行”又热得发烫,于是很多人自然会产生一种感觉:是不是快了?是不是再拆几座收费站,全国高速就能像城市道路一样自然通行?
可如果真的在这个行业里待过几年,你慢慢会发现一个略显尴尬、甚至带着几分黑色幽默的现实:
全国高速自由流收费,看起来像只差临门一脚,可真要落地,感觉却像隔着一整个时代。
因为它从来不是一道单纯的技术题。
这些年,外界讨论自由流时,往往默认一个前提:
ETC都这么成熟了,自由流还有什么难的?
可在行业里,很少有人会直接把ETC等同于自由流。
原因其实很简单。
ETC解决的,本质上是:车辆不停车。
而真正自由流——Open Road(Free Flow)Tolling——解决的,则是:让驾驶员几乎感知不到收费设施的存在。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逻辑。
今天,我们走ETC,虽然不用停车,但依然要进入收费广场、经过收费车道、完成入口出口交易管理。说到底,我们仍然是在“经过收费站”,只不过从过去停车缴费,变成了现在快速通行。
而真正意义上的自由流,是什么样?
收费站在空间意义上逐渐消失,车辆像通过普通城市道路一样自然行驶,收费在后台静悄悄完成,驾驶员甚至不需要思考:
“我是不是正在经过一个收费设施?”
所以严格来说,中国今天并不是自由流时代。
我们更像进入了:
“后收费站时代的上半场。”
收费速度越来越快,但收费逻辑与治理逻辑,依然深深扎根在收费站体系之中。
而理解这一点,恰恰是理解中国自由流为何没那么简单的第一步。
很多人以为,自由流是这两年才火起来的新概念。
其实不是。
如果把时间线拉长一点,你会发现,中国收费行业这些年一直在反复琢磨一件事:
怎样才能把收费做得越来越“无感”。
最早,是MTC时代。
很多老司机都记得那个年代——进站取卡、出口缴费、收费广场越修越宽,节假日堵车常常不是堵在路上,而是堵在收费口前。
那时候行业最大的焦虑,还不是什么自由流,而是:
怎么让车过去得快一点。
后来,ETC来了。
今天回头看,我们很容易低估ETC的意义,但在当年,它其实是一次收费系统互联网化的尝试。
OBU、RSU、电子账户、联网交易……高速收费第一次从现金时代,走向电子时代。
再往后,全国联网逐步打通,ETC从地方系统变成全国网络。
很多行内人都知道,那几年最大的难题甚至不是技术,而是跨区域协调与清分结算。
因为收费一联网,背后其实就是:钱怎么分。
而分钱这件事,往往比装设备难得多。
直到2019年取消省界收费站,中国收费行业才第一次真正完成了一次逻辑迁移。
很多公众看到的是:收费亭拆了。
可行业看到的却是:门架计费、路径还原、联网清分、全国结算。
真正被重构的,并不是收费亭,而是:全国统一收费体系。
从某种意义上说,那是中国高速收费第一次真正从“车道逻辑”走向“路网逻辑”。
而在这条探索路上,行业其实还经历过不少热闹的技术路线。
比如“车牌付”。
那几年,很多省份都尝试过,互联网平台也积极参与,车牌绑定支付、先通行后扣费、无感支付,一时间颇有一种“收费站马上就要消失”的气氛。
很多人都觉得:是不是快了?是不是自由流终于要来了?
可热闹几年之后,行业慢慢冷静下来。
因为大家发现:车牌付解决的是支付方式。
却不是收费体系。
识别误差怎么办?
套牌怎么办?
争议怎么处理?
信用体系如何支撑?
于是行业后来逐渐形成一个共识:
无感支付,不等于自由流。
再往后,又轮到了北斗自由流。
尤其在货车按里程计费和GNSS收费模式讨论里,北斗曾经被寄予厚望。
因为从技术逻辑上看,如果车辆位置能够实时可信,收费甚至不必依赖收费站和门架。
听上去确实很美。
可为什么最终没有成为主流?
因为中国高速不是一条路。
而是:19万公里、全球规模最大的收费公路网络。
在这样的规模下,收费不仅要能算,还要:算得准、认得清、说得明、追得回。
技术逻辑可以足够先进。
治理逻辑,却必须足够保守。
所以很多老收费人后来会半开玩笑地说:
“车牌付改变了支付体验,北斗拓宽了想象空间,可谁也没真正改变收费逻辑。”
如果说最近收费行业最热的话题是什么,“手机+便捷通行”一定排得上号。
它火得很快,也再次让不少人兴奋起来。
因为从用户体验看,它确实很像公众理解中的“自由流”——不用办ETC、不用装设备、不用取卡,手机绑定之后,通行体验明显轻松了许多。
但如果站在行业视角看,我们或许需要多一点冷静。
因为:“手机+”很重要。
但它并不是自由流。
它更准确的定位,其实是:MTC无卡化,以及收费体验的互联网化。
说得直白一点,它解决的是:没有ETC的用户,如何更方便地通过收费站。
而不是:收费站是否还存在。
取消取卡,并不等于取消收费站;手机支付,也不等于Open Road Tolling。
所以这一轮“手机+”热潮,某种程度上和当年的车牌付有一点相似。
公众看到的是:越来越无感。
而行业看到的则是:越来越方便,但距离真正自由流,依然还有不小距离。
这不是泼冷水。
只是这个行业经历过太多“快了”“要来了”的时刻,所以慢慢学会了一种谨慎。
不是不相信技术。
而是见过太多技术,最终停在了复杂现实面前。
桌上,老哥半开玩笑地说:
“收费站这东西,行业天天骂,但又没人真敢拆。”
听起来有点黑色幽默。
可仔细想想,又现实得让人没法反驳。
因为今天的收费站,干的早就不只是收费。
它更像高速公路体系里的一个:综合治理服务台。
很多外行理解收费站,总觉得它无非就是一个收钱的地方。技术先进了,扫码支付、车牌识别、AI算法都成熟了,收费站自然应该退出历史舞台。
可真做过运营的人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识别失败怎么办?
账户异常怎么办?
余额不足怎么办?
车型争议怎么办?
入口信息丢失怎么办?
逃费怎么追?
货车超限怎么办?
绿通车辆如何核验?
行人、非机动车要上高速怎么办?
这些问题,最后往往还是要收费站来兜底。
所以行业里有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大家嘴上都在讲:去收费站化。
可工程设计里,却又在不断给收费站增加新功能。
交易兜底、流量缓冲、争议处理、执法协同……
它像什么?
有点像办公室里的打印机。
人人都说无纸化。
可真要拆掉,又总有人不放心。
因为系统再先进,最后总需要一个人工兜底口。
而收费站,就是那个兜底口。
某种意义上,收费站之所以今天还“活得好好的”,并不是因为技术落后。
恰恰相反。
是因为它越来越不像一个收费设施,而越来越像一个:治理设施。
而这,也许恰恰是中国自由流最容易被低估的难点。
每次讨论自由流,总有人会举国外例子。
可很多人忽略了一件事:中国高速公路,本来就是另一个量级。
截至今天,中国高速公路通车里程已经突破19万公里,收费高速规模全球第一。
这意味着,中国面对的,不是某一条收费路,也不是一个州级运营网络,而是:全球规模最大、联网程度最高、跨区域规则最复杂的收费公路体系。
国外很多自由流,是一个项目。
中国自由流,则是一套国家级系统。
更重要的是,中国高速收费从来不是单纯商业交易。
这里面还有:绿通减免、军警车辆、抢险救灾、执法车辆、大件运输、跨区特情、超限治理……
很多时候:收费本身,就是政策执行。
而政策执行,天然比扫码支付复杂得多。
所以,中国自由流从来不是简单复制国外经验的问题。
它首先要回答的是:一个19万公里的国家级收费网络,如何在没有收费站的情况下,依然保持公平、可信和可治理。
这,才是真正的难点。
如果只讨论小客车,自由流其实已经不算遥远。
真正的硬骨头,始终是货车。
行业里有句话:客车收费,是支付问题;货车收费,是治理问题。
因为货车背后牵涉的,从来不只是收费金额,而是一整套复杂治理体系。
轴型识别、动态称重、超限治理、大件运输、车型争议、联合执法……
AI做到99%的识别率,听起来已经很厉害。
但收费系统追求的,从来不是“差不多”。
而是:可信。
因为剩下那1%,往往就是投诉、纠纷,甚至责任。
于是就出现一个很有意思的行业现象:
技术团队越来越乐观。
运营单位越来越谨慎。
因为工程师看到的是:算法还在进步。
而运营方看到的却是:剩下那一点风险,谁来兜底?
说到底,真正决定中国自由流能走多远的,可能不是客车,也不是支付方式。
而是:货运治理体系是否足够成熟。
写到这里,再回头想想老哥那句玩笑,反而越来越有味道。
他说:“要么学海南,要么等免费。”
为什么?
因为它点中了一个很多人不太愿意承认的现实:
自由流真正难的,也许根本不是收费本身。
而是:在没有收费站的世界里,那些规则还能不能像今天一样可靠地运行。
中国今天已经拥有全球最大的收费路网、最复杂的收费政策和最高强度的联网运营体系。
技术上,我们确实已经走了很远。
但真正的自由流,从来不只是设备升级。
它意味着:收费、治理、信用、支付、执法、运营,需要一起成熟。
所以如果现在再问我:全国高速自由流收费,到底还差几步?
我的答案大概是:
技术上,只差一步。
现实里,却像隔着一整个时代。
因为中国要实现的,从来不是一条路的自由流,而是一个19万公里国家级收费体系,在公平、可信、还能管得住的前提下,让收费设施逐渐隐身,让交易逻辑重新定义。
而这件事,恐怕比拆掉收费站,要难得多。
也许很多年后,我们回头再看今天,会发现自由流真正改变的,不只是收费方式。
它改变的,可能是整个高速公路治理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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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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