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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基层人员的运营心声，一直未变
“十三五”开局那年，也就是2016年，我还在收费现场。那时候岗亭里还是老式机械键盘，冬天放个小太阳电暖器，腿烤热了，脸还冻着。发卡机按键沉甸甸的，按一天下来右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当时觉得，这三尺岗亭，大概就是我职业生涯的全部了。
现如今，我的角色变了——从当年那个只会数钱撕票的新兵，变成了现在带着百十号人的基层管理者。光阴十载，高速公路变了，我身边的老伙计们，也变了。但作为基层人员的运营心声，一直未变。
“十三五”那几年，目标很实在：织密路网、打通断点。对一线来说就是一句话，把路守通，让车过去。
那时候岗亭虽小，但人气十足。冬天司机递进来的钱带着寒气，夏天带着汗渍。我们数钱、验钞、找零、撕发票，一套动作重复几千遍，练成了肌肉记忆。老肖是当时的班长，干了十多年，食指和中指关节粗大变形。我问他怎么不申请调个轻松岗位，他说岗亭里待久了，听着车来车往的声音，心里踏实。
2019年国庆，那是取消省界收费站前最后一个长假，我们站出口广场排了两公里。老肖在岗亭里闷了八个小时，出来透口气，两只手都在抖，是数零钱数的。那天，岗亭里零钱和发票堆成小山，空气里全是纸币的油墨味。没人觉得苦，那时候全行业都这样，靠的是人在岗、心在位的笨功夫。
那年年底，取消省界收费站的政策落地，ETC门架一夜之间铺满路网。变革来得太快，我们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那个熟悉的岗亭时代就收尾了。我记得拆主线站那天晚上，老肖站在广场边上看了很久，他说，舍不得那种“把车一辆辆送过去”的踏实感。
后来他被调到站房一楼的ETC服务点，一张桌子、一台电脑，教司机插卡、激活OBU、处理标签失效的纠纷。干了十多年收费，忽然不让摸钱了，手里空落落的。他跟我说，以前数钱数到手抽筋，现在手不抽筋了，心里发慌，晚上有时候睡不着，就琢磨今天那个司机的OBU到底激活成功了没有。
再后来，站里推行“一岗多能”，老肖又被调去学设备巡检。年近半百的人，跟着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学看门架数据、判故障代码。去年一个冬夜，一个门架计费异常，他在机房蹲了三个小时，最后发现是光纤接头被震松了。他给我打电话报修，末了加了一句：“我修好的。”声音里带着点得意，像个刚考及格的孩子。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老哥，或许还能再干几年。
“十四五”开局那年，我开始带队伍。位置变了，看问题的角度也变了。以前是自己学新系统，现在是看着一群人学，才知道那份窘迫有多真实，也知道上面推下来的任务，落到每个人头上有多重。
老陈就是让我头疼的一个。去年云控平台上线，系统商来人培训俩小时，老陈坐在最后一排，笔记本上只记了三个字：“云控台”。不是他不认真，是那个界面上的按钮、菜单、数据看板，对他来说像天书。培训结束，我路过机房，看见他一个人对着登录界面发呆，鼠标悬在按钮上就是不敢点。
“点啊，怕啥？”
“怕点错了，”他头也不抬，“这么重要的系统，点错了谁负责？”
后来，他能自己登录了，但每次操作前还是要深吸一口气。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儿。站里一半是老同志，培训念文件、翻PPT，形式走了，人没学会。有个大姐跟我吐槽，讲的词儿像天书，问听懂没，只能说听懂了。
我渐渐明白，培训流于形式，根子不在讲师，在于上面把“培训覆盖率”当成考核指标。这种考核逻辑，让培训变成了一场“签字拍照留痕”的表演，真正需要帮助的、像老陈这样的人，被晾在一边，自尊心还不敢让人看见。
“十四五”这几年，系统越上越多。2020年以后，开始在重点路段推无人机巡检，效率提升了不少。2023年前后，数字孪生系统试点，能实时看到路网状态。这些技术很好，人工台账变成线上报表，凭经验处置特情变成看数据研判，但几十年的老习惯，得硬生生改过来。
老陈现在能熟练操作云控平台了，但他还是会在本子上记笔记——不是记操作步骤，是记“如果屏幕变红该找谁”“如果数字不动该重启哪个”。那是他用自己方式攒出来的安全感。我看着那本笔记，心里不是滋味。一个干了十几年的老员工，面对新技术时那种小心翼翼，其实是一种无声的求助。
当了管理者以后，我还多了一层体会：上面推下来的设备，好不好用，最后压力都落在基层的身上。上面看的是采购指标和PPT参数，我们面对的是冬夜的北风、夏日的高湿高温、24小时不间断的尘土和震动。
听说过这么一件事，两年前，附近某路段装了套全自动车型识别系统，厂家演示识别率漂亮得很。结果一个暴雨天，系统把一部小客车认成了货车，多收了费，司机堵着车道吵。后面压了十几辆车，喇叭声吵得人脑仁疼。号称“全自动”，最后成了“半自动加人工兜底”。多花了一套设备钱，还多占了一个人力。
还有我们户外的摄像头，标称IP67防护等级，防尘防水。结果呢？山区高湿高温，夏天一场暴雨过后，镜头里全是水雾，冬天凝霜，画面糊成马赛克。厂家来修，说是使用环境超出设计预期。我就纳闷，我们这是高速公路，不是实验室，设备不就是应该在野外用的吗？
这些事儿让我明白一个道理：技术好不好，一线最知道。但问题是，设备选型的时候，很少真的有人坐下来问问我们——你们那儿冬天最低多少度？湿度常年多少？大风天多不多？如果多问几句，很多坑根本不用跳。
当然也有顺手的。前年集团在山区推“空地协同”巡检，无人机加路面监控，结合地形特点布点，避开信号盲区。一次边坡裂缝，无人机第一时间拍到，比人工巡检快了半天。这种技术，是贴着地皮长出来的，好用。我后来琢磨，为什么这个成了？因为选型的时候，真的有人下来看过现场，不是坐在会议室里看效果图。
2025年底全国交通运输工作会议，为“十五五”交通运输行业高质量发展锚定方向，明确提出行业“一网四化”核心发展路径。我知道，就是一体化融合、安全化提升、数智化升级、绿色化转型。我也期待，借助技术的进步，我这个当小头头的，能不能少当几回“夹心饼干”。
现在监控岗位面前摆着多少系统？视频监控、事件检测、ETC计费、收费稽核、指挥调度、气象监测、路产养护、客服工单……一个异常事件，要在A系统看画面，B系统查数据，C系统报流程，D系统在微信群同步。一处设备故障，运维系统报修、办公系统走审批、微信群里@人，一件事跑几遍。同一路段的数据，收费、养护、路政各采各的，标准还不统一，我们就在中间来回填表，大量时间耗在重复劳动上。
基层最大的负担，不是工作量大，是无意义的重复劳动。上面要数据，我们要在五个系统里扒；上面要报表，我们要把同样的内容填三遍。这种“数据不通、业务不连”的孤岛，耗掉的不只是时间，还有人对工作的热情。能不能把这些拢到一个台子上？让AI去干筛查、汇总、填报这些重复活，把人解放出来，去做需要动脑子、需要经验判断的事。
还有培训，能不能别念文件了？像老师傅带徒弟那样，实战化、分层次地教。新员工学基础操作，业务骨干学故障诊断，管理者学系统思维。最重要的是，能不能下放点权限？换个传感器、校准个参数，一线自己就能办。老陈到现在都不敢碰某些设置，不是他不会，是他没权限，只能看不能动。
考核机制也得变。现在上面看的是“系统上线率”“培训覆盖率”，不看“一线熟练度”“设备故障率”。这种导向，逼得下面不得不搞形式。“十五五”如果要真改革，得让考核的指挥棒指向实效，指向人是不是真的会用、设备是不是真的好用。
说白了，“十四五”是“把技术装上去”，“十五五”就该是“把技术用明白”。不是推倒重来，是解决“十四五”技术落地的痛点，破解一线“用起来不顺手”的困境。这个“用明白”，不只是系统打通，更是要让人心里踏实，让管理者不用在“完成任务”和“照顾弟兄”之间两头为难。
前几天路过站房一楼，老肖还在ETC服务点坐着，教货车司机激活标签。他抬头看见我，笑了笑：“现在不用数钱了，改教人按屏幕了。”
我跟他聊了几句，出来走到机房，看见老陈趴在电脑前，盯着云控平台上一串报警信息，手里攥着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
我忽然觉得，高速公路变了，从冷冰冰的水泥路，变成了一张能感知、会调度的网。这张网织起来的时候，一线的人跟着脱了一层皮，但也长出了新的筋骨。
对我们来讲，“十五五”不是什么政策名词，是每天要登录的系统、要处理的工单、要带的这支队伍。我既盼着技术真能帮我们减负，也盼着上面能多看看下面的人——不是看数据，是看人。
蓝图不在文件上，在每一公里路面、每一套设备，以及在老肖、老陈这样的人身上。他们或许走得慢，但从未停下脚步。我们这些做管理的，能做的就是尽量帮他们少踩坑、少折腾，让他们把那点攒了十几年的经验，用在刀刃上。
路还长，我们继续走，一步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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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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