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深处,时间是没有颜色的。四川省交通建设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泸石高速TJ6项目经理部(以下简称“泸石6标”)得妥隧道右洞掌子面上的灯光,像一团凝固的橘黄色,悬在雾气里。监测仪器的数字在黑暗里跳动,一秒一秒——它们构成了这里永恒的昼夜。
但对于泸石6标的建设者来说,时间刻在另一种尺度上。他们同时承担着两座控制性隧道:得妥隧道全长近7公里,穿越破碎岩体、临近煤系地层,属微瓦斯隧道;大岗山隧道长度相当,围岩破碎、地下水丰富。两座隧道,两种地质风险,相隔不到几公里,却像两个脾气截然不同的对手,一个藏着瓦斯,一个藏着涌水。
泸石6标项目安全总监康森把手按在对讲机上,在值班记录本上写了几笔。忽然,机械的轰鸣声低了下去。灯光照向掌子面的那面岩壁,一道极细的光,从某条裂隙里透了进来——先是针尖那么大,然后越来越宽。
不知是谁的对讲机里传来一声:“通了。”
声音不大。但这一刻,一千多个日夜的等待,终于有了回响。
险情:沟谷里的惊雷
大渡河谷的雨季来得又急又凶。两岸山高坡陡,地震后山体破碎松散,一场暴雨就能让冲沟变成瀑布。
2024年5月24日23时左右,泸石6标项目工区突然停电。雨砸在板房顶上,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石子。
康森的手机屏幕一直在亮——“星感智联”监测系统发来的预警短信:“22时07分蓝色预警,5月24日23时17分黄色预警,23时30分橙色预警。”整个工区黑透了,只有隧道里的应急灯还亮着。康森和安全员打着手电在冲沟附近巡查,走到沟边时,他停住了,雨声里混进了一种沉闷的翻涌声,像山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就在这时,泸石6标项目项目经理邓清元打来电话:“气象局刚来电话,新华沟有短时强降雨,泥石流风险极高,马上组织所有人员撤离!”
康森挂了电话,喊了一声:“敲锣!”
锣声在雨夜里骤然炸开。隧道里的工人听到暗号,立刻往驻地跑;管理人员散在雨里清点人数。从疏散开始到全部到齐,只花了不到20分钟。康森给邓清元打电话:“120人全部到齐,安全了。”
5月24日0时20分,泥石流来了。第二天天亮去看,便道被冲陷下去20余米。
▲泥石流受灾现场。供图/泸石6标项目部
便道断了之后,抢修人员临时踩出一条土坎——坡太陡,越野车试了一次,前轮悬空,退了回来。人要过去,得手脚并用地爬,走一趟少说40分钟。工人转移了,但管理人员留了下来。之后的一周多时间,所有补给全靠肩膀运。泸石6标项目物设科副科长周小明背过50斤的饮用水,没走多远呼吸就粗了。他双手撑着膝盖停住,等呼吸缓过来,才直起身,继续往上爬。
▲周小明(右一)和邓清元(右二)查看地形。供图/泸石6标项目部
泥石流抢出来的平安,只稳了不到两年。
2026年4月30日清晨,大岗山隧道右洞掌子面突发涌水。邓清元下了指令:“启动应急预案,所有人员沿安全通道撤离!”
当日22点35分,第二次涌水突泥,来势更猛。涌水呈灰白色,短时间内就淹没了仰拱。项目总工程师万柏林守在监控室,拨给邓清元:“苗头不对,不是普通涌水。”
5月1日2点40分,第三次涌水突泥,速度快、冲击力强,涌水呈黑色,水位越过二衬台车,向洞口蔓延了25米。周小明连夜联系成都的设备商,不到12个小时,大型抽水泵运到了现场。
三次涌水突泥,一次比一次凶险。
直到5月5日清晨,洞里的水声终于小了。万柏林站在台车旁往掌子面方向看,那道原本涌着黑水的裂隙,只剩一股清水。
所有人都清楚,这次又闯过来了。
坚守:记录本里的光阴
900多个日夜的平安,是这群人一天天守出来的。
康森的蓝色文件夹,比刚发下来时厚了一倍。每次演练结束,他把发现的问题夹进去,用红笔标注。有次演练发现掌子面到洞口的路灯盲区容易绊倒,两周后再看,盲区处已加装了两盏应急灯。2024年那个雨夜,从敲锣到清点完毕,所有动作和演练时一模一样。不是胆子大,而是这些动作早就成了他们的肌肉记忆。
周小明在库房墙上贴了一张手写清单,每周一拿着本子,一样一样对着看:200套救生衣、500个编织袋、2台备用潜水排污泵。水泵通电试转,矿泉水看保质期。有回发现一袋方便面过期了三天,愣是让人从县城重新买了一箱。万柏林每周翻一遍监测日报,说这是“给山体把脉”。大岗山隧道右洞的监测数据每半小时传一次,24小时不中断。质量总监罗亮每次下现场都带一本皱巴巴的记录本,看到防护栏杆松动,蹲下来拍照,扫“隐患码”上报,系统里生成整改记录,责任人、期限、验收,环环相扣。
▲万柏林 供图/泸石6标项目部
驻地:深山里的烟火
从隧道回到驻地,日子换了一种节奏。
食堂师傅每天5时起床。天未亮,案板上的面已揉了几遍,蒸笼上汽,卤香漫出厨房。包子馒头全手工,卤菜连夜卤上。他知道这群年轻人远离家,早起吃一口热乎的,这一天的工才开得了头。
泸石6标项目部每半个月聚一次餐,所有人自己动手,轮着做菜。周小明的小龙虾是公认的一绝;歌王大赛是保留节目,有人起哄,康森抢话筒,万柏林会唱一首老歌;每个月一次的集体生日,蛋糕不大,蜡烛一吹,一屋子人唱跑调的歌,唱完该干嘛干嘛。这些和钢筋水泥无关的夜晚,把一群天南地北的人,慢慢熬出了属于家的共同记忆。
邓清元那年获得了四川省交通建设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优秀项目经理称号,奖金3000元。有员工后来提起,说那年邓清元把奖金全拿出来请大家吃饭,没讲什么大道理,只是端着碗在桌边转了一圈,给每个人的碗里添了菜。
▲邓清元(右)在钢筋房指导技术员拱架加工质量要点。供图/泸石TJ6项目部
900多个日夜,起初只是同事,后来变成了搭伙过日子的家人。一起扛过暴雨里的锣声,一起在涌水的洞口守到天亮,一起在大山深处,把远离家的日子过出了温度。
2026年8月,得妥隧道右洞贯通。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没有人欢呼。康森站在洞口,感受着透过来的风,周小明站在他旁边,裤腿上干干净净——这一次没有泥。
这支队伍的故事,不只是钢筋水泥的奇迹。它藏在食堂师傅的蒸屉里,藏在同事默默端来的那碗热粥里,藏在万柏林写满数字的本子里,也藏在康森那个雨夜的锣声里。他们从泥石流中跑出来,在涌水里站住脚,最终迎来了贯通的光。
▲泸石6标项目全体职工合影
得妥隧道右洞贯通后,建设者们没有停歇。大岗山隧道仍在攻坚,得妥隧道左洞的钻机也在轰鸣。翻过山去,还有下一座山。
但没关系,因为这群人还在一起。
家还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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